《书信鉴赏·情书·复郑夫人》注释与鉴赏

清·林则徐

来书已悉，家中大小均极平安，甚为欣慰。承劝勿为已甚^①，可止则止。此诚爱吾之言。鸦片一案，今尚未了，现正竭力交涉。余为国为民，坚守此志，不扫除毒卉，誓不甘休!外夷虽狡，余总不惧。现和粤中名医商榷，制造戒烟丸一具，服之尚有效验，且绝无流弊。烟之为害，至矣尽矣!一入腑肠，使人血液全枯;肠中更起一种变化，食物不易消化。故吸食鸦片者，必睡眠不足，必起便秘。人之所以可贵者，在血液流动耳。户枢不蠹，流水不腐^②，以其能动也。吸食鸦片者则反是，故面黄肌瘠者有之，皮枯肉皱者有之，耸肩缩背者亦有之。余深知其害，故一抵任后即首先出示禁止人民吸食。官吏违者，立时参革;人民违者，立即惩办。一面即饬广州道与外夷商量^③，自后禁止运入。积存烟土，俟讲明后由官府依原价收买，悉数焚毁。如不然者，运回亦可。再不然，则俟明春奏请后，当用强力制止。否则其毒一延，不至亡国不止。余近来驰书亲友，亦多以此相戒。盖其毒不减砒霜鸩酒，不过其来也渐，人自不自觉耳。戒烟丸系攻补并用，攻者所以荡涤其渣滓，消融其秽浊;补者所以培养其元气，坚固其精神。两者并行，而后始可免于流弊。现余已示谕全省，限吸食鸦片者，一月内自投官厅报告，购丸服用;三月后再呈禀官厅报告情况。予以自新之路，不为已甚之举。如至死不悟者，则从严究办，决不姑息。现此丸发行后，购服者已有一千余人，获效者竟居十之九。天佑大清，或得因此扫除毒厉，诚国家之福，而亦苍生之幸也。余抱此志，百折不回。来书谆嘱，见可而进，知难而退，此虽保身保家之善谋，然非人臣事君致身之道也!况余服官已久，亦稍有阅历，决不至卤莽灭裂^④，贻身家以忧。而圣天子明烛万里，八聪四达^⑤，苟非自行获咎亦不致殃及其身。此堪请夫人放怀者也。故乡烟风炽否?戒烟丸闻亦有发售者，如亲友中有吸食者，可速劝其购服，速除恶癖，勿贻后悔。吾家子弟，尤宜力戒。长儿月内当可抵家，如延至初十以后，次儿可不必来粤，姑俟明春天气暖时，再行启程可也。风雪交加，客行非宜。余在署虽觉寂寞，然尚无妨。今吾儿于此严寒天气，跋涉千里，甚不放心。想夫人亦必心中有所不忍也。父母爱子，无微不至，人子对于父母，不知有如此否?元抚手示。

[注释]① 已甚： 太甚，过分。② “户枢不蠹”二句： 经常转动的门轴不会被蛀蚀，流动的水不会腐臭。比喻经常运动的东西不易受外物的侵蚀。户枢： 门的转轴。蠹(dù)： 蛀虫，这里指蛀蚀。③ 饬(chì)： 通敕，告诫，嘱咐。④ 卤莽灭裂： 形容做事冒失轻率。《庄子·则阳》：“君为政焉勿鲁莽，治民焉勿灭裂。”卤： 通鲁。⑤ 八聪四达： 形容耳目多，消息灵。

[作者]见《训次儿聪彝》作者介绍。

[鉴赏]鸦片的输入，烟毒的泛滥，使中国每年流出白银一千多万两，银荒又引起了商业停滞和物价上涨，军队和官僚机构在鸦片侵蚀下亦加速腐化。瘾君子们则更是面黄肌瘦者有之，皮枯肉皱者有之，耸肩缩背者有之。这是一幅何等可怕的亡国图!此时的林则徐，早已收起“谨慎”两字，义无反顾地战斗在铲除鸦片的第一线。夫人曾在信中殷殷叮咛：“勿为已甚，可止则止”，“见可而进，知难而退”，这是妻子的担心和忧虑;而“余为国为民，坚守此志，不扫除毒卉，誓不甘休!”这是丈夫的回答和豪言。林则徐并非不明白保家保身之道，但他更深知烟毒对中国将造成的后果。惟有困难之中，方见英雄本色，也只有个人利益与国家人民利益发生矛盾时，才能见出政治家的人格力量。林则徐虽身处弱清，面对强夷，果敢刚毅，雷厉风行，使烟贩闻风而丧胆，他以自己的豪情壮举，成为中国人民心目中真正的英雄。